野草莓開花ê所在

作者:王貞文
佇新冊發表會遇著黃晴美,真正是想袂到ê歡喜。
想起2001年佇瑞典佮伊熟似,心靈交流ê溫暖,予北國ê雲天攏變清爽。
貼出彼時所寫ê長文,紀念這段相遇ê故事。
真可惜,台灣咧變,故事中人物ê命運嘛已經有真大ê變遷。當做是古早故事,紀念親像山內雲霧變化多端--ê,台灣人ê命運。
船khi一爿
海湧煞雄雄灌--落-來
滿船ê水
想欲戽也戽袂離
著掠著方向
耐心等待
慇慇勤勤操作
人生ê小帆船
風颱若過
猶有長長ê海路愛行


1. 看著真濟野草莓

北歐熱天ê天真正藍,罩佇曠闊ê平野,予人ê心嘛開闊--起-來。日頭ê跤步慢,無欲落山,一直到十點﹑十一點,日光猶斜斜照踮羊群ê身上,規大片ê草場,無啥物人影,只有鳥隻啼叫ê聲。日頭照袂到ê樹林內,雖然暗暝ê氣味一直tshìng--起-來,樹跤一點一點白色ê野草莓花,猶發出清淡ê、溫暖ê甜芳。
我猶毋捌看過發甲遮爾密ê野草莓。野草莓ê葉仔比田內ê草莓幼秀,花蕊只有尾指ê指甲遐爾細。我佇德國去學校ê路--裡,有幾叢仔野草莓,發佇樹林間,真希罕,就是有看著紅紅ê果子bih佇葉仔跤,我嘛毋甘伸手去挽,想講,著留--leh予伊閣繼續生湠。
來到瑞典,煞看著四界ê樹林攏有發野草莓。我想起柏格曼(Ingmar Bergmann)ê電影〈野草莓〉,對消逝ê青春ê眷戀。智慧ê老人穿插整齊,滿面風霜,予滿面青春ê查某囡仔幼白ê手牽--leh,行過少年時代ê草埔。
我好奇來到瑞典,來拜訪少年時有夢ê台灣人:一九七o年,四二四刺蔣案了後,來到瑞典ê黃晴美佮張文祺。
九十年代,刺蔣案ê兩位主角鄭自財﹑黃文雄佮一寡有關ê人,陸續轉去台灣,這兩冬嘛一直有關係這个案件ê歷史定位ê討論。對阮這輩ê人來講,無論這个事件ê歷史定位是按怎,佇這个完全失落理想ê世代,看前一輩ê人ê至情﹑行動力佮犧牲,佇阮心內漸漸枯乾ê心泉,就會閣tshìng出活水。
三十冬啊,是毋是壯志會消磨--去?是毋是心會冷--去?是毋是人會變現實?是毋是眠夢會消失?
三十冬啊,留佇海外,冷靜觀看台灣ê人,心情按怎變化?
我用不安ê心,期待佮in熟似。


2. 少年阿婆黃晴美

黃晴美ê跤步輕快,tshuā我到山頂會當看著峽灣ê所在,彎彎斡斡ê小路通過大石,石壁邊發甲青青翠翠--ê,是野草莓。「野草莓開花ê所在」,伊輕輕講:「佇瑞典文內底有真浪漫ê意義,是人心內欣慕ê所在」。
伊已經超過六十歲,長頭鬃烏sìm-sìm,猶充滿活氣。細漢幼骨ê身材,活潑ê行動,圓圓ê面笑--起-來,有少女ê純真。伊穿插真樸素,無抹粉ê面,予日頭曝甲紅紅。
伊一直講伊老--ah,記智bái,做代誌慢吞吞。伊講話慢,想代誌真正斟酌。總是,伊有好奇﹑開放ê目神,輕輕﹑好聽ê聲音,咧表達一粒活跳跳ê心。過敏症ê病疼來tap纏,過去凝心、走tsông ê日子佇伊身上刻落痕跡,伊因為身體欠安,已經離開伊所心愛ê教冊頭路。不過,若是講著伊佇咧準備語言教學所用ê心,所運用ê方法,以及學生ê反應,伊ê目睭就光--起-來,伊是一位認真ê老師。雖然是退休--ah,猶是參與師資訓練ê工作。
伊謙卑講:刺蔣案籌備ê時,伊扮演--ê是傳統查某人ê角色,全心咧照顧兩个囡仔。我想,佇hia-ê情緒緊張ê日子,下決心將照顧囡仔ê責任擔--起-來,迎接可能發生ê一切狀況,所需要ê勇氣、耐力佮智慧,無比徛去一線行動ê查埔人較少。
黃晴美有傳統台灣婦女堅毅勇敢,無論環境是啥款攏為囡仔活--落-去ê活力。伊ê政治理念,佮翁婿鄭自財、阿兄黃文雄是仝款--ê,就是相信台灣人一定愛把握時機,拚命來爭取自由獨立。所以伊全心支持這項行動。就是到今仔日,伊猶深深相信,當時刺殺蔣經國ê行動,雖然無成功,總是因為按呢,台灣人ê心覺醒,統治者嘛有真正有hōo台灣人堅定ê心聲驚--著,才有「蔣經國時代」漸漸重視本土菁英ê政策出現。
「阮毋是針對蔣經國這个人,嘛毋是欲用暴力ê方式來建國,只不過彼時有這个機會對全世界喝出台灣人ê心聲,所以阮著把握時機。阮毋是親像彼時報紙所講ê『暴徒』。」
伊講,當初,伊只是真單純,用「毋甘願」ê心來支持黃文雄佮鄭自財ê行動。因為毋甘願台灣人ê聲受欺壓,毋甘願看著台灣人受獨裁政權ê控制。因為毋甘願,所以伊支持黃文雄佮鄭自財棄保逃亡,無愛看in去坐監。因為毋甘願,鄭自財佇瑞典獄中絕食抗爭,拒絕接受引渡,伊嘛佇監獄外絕食抗爭,發新聞稿、爭取人權團體ê注意。伊感覺家己毋是啥物英豪,只不過有一股毋甘願ê奮鬥意志。
遮爾濟冬過--去,伊猶閣是一位有家己ê個性、家己ê主張,外表溫柔,重義氣、意志強ê女性。
伊有寫過一篇文章,回憶佮伊ê nì-tsiàng黃文雄鬥陣ê日子。講著兩个人分別28冬,1997春天黃文雄轉去台灣,in才閣見面。雖然分別遮爾久,兩个人猶會當親像少年時代,自由自在開講,做伙去故鄉新竹,細漢ê時thit-thô ê頭前溪邊散步,伊講起「少年阿公」黃文雄將伊這个「少年阿婆」āinn--起-來,潦過水窟,親像轉去到囡仔時代。
當我讀著這篇文章ê時,我已經轉來到家己寫論文、上課ê日常生活,總是,頭前溪ê彼幕少年阿公佮少年阿婆ê情景活跳跳出現佇我ê面前,佮另外一幕「有丁香花ê風景」相疊:
我佮晴美姊佇伊所蹛ê小島散步,紫色ê丁香四界開,人兜ê花園內有大蕊白牡丹。阮行啊行,來到開闊ê野地,草仔自在青,草仔花自在開。晴美姊不時就予草埔頂趣味ê細蕊花蕊所迷,用輕快ê跤步,行過去看花。簡單ê草花佇伊認真ê目光中,變做珍貴奇妙。伊挽幾蕊花,準備來裝飾中晝頓ê桌。
有一蕊磚仔色,毛毛蓬蓬ê花孤單徛佇路邊。伊伸手準備欲挽,手伸一半,閣停--落-來,講:「這kan-na一蕊niâ,猶是mài挽較好」。伊越頭,笑笑對我講:「其實無人規定講袂當挽,總是我就是會有一寡家己對家己ê規定。」直到欲入去樹林--ah,遐有發真濟蕊仝款ê草花,伊才歡歡喜喜伸手去挽一蕊,加入去伊手中ê彼把花。
這款對大自然好奇、欣賞、尊重ê心,予我感覺親像有清風吹--過-來。我無見著一位女豪傑(雖然伊有可能猶真有當年ê豪傑氣概),無看著一个「恐怖份子」,是看著一个對大自然ê性命充滿愛惜ê心,活甲真有原則ê女性。
我kā伊講,我無想欲替伊做傳,總是真意愛用伊做原型,去發展一个小說人物。其實冬外來,我已經有構想一篇小說,總是其中ê人物無夠立體,我真意愛知影伊按怎生活,通替我ê小說人物添枝添葉,添皮添骨。
伊笑--起-來,講伊ê囡仔時代佮阿母ê故事予我聽。伊ê信賴佮友情,予我心內真正溫暖。


3. 張文祺滿腹肚故事

會當佮黃晴美連絡、見面,張文祺先生是橋樑。張文祺六十年代尾去美國讀政治學,後--來捲入去1970年ê銃殺蔣經國ê案件,奇妙ê因緣將伊ê人生帶到瑞典。這幾冬,伊真拍拚寫文章介紹伊所讀--著ê世界文學,佇我所參與ê文學雜誌發表。我因為讀著伊所寫ê文章,讀著有人對伊ê訪問,小可知影伊佇瑞典樸素簡單、心靈充足ê生活。捌想欲揣機會拜訪--伊,攏無著時。
欲去瑞典進前,拄好《台灣E文藝》ê胡長松總編將張文祺寫ê一首詩貼佇「台灣新本土社」ê討論網頁,我趕緊向胡長松討地址,然後通過國際查號台查著電話號碼,敲電話過--去,竟然就按呢聯絡著伊。
張文祺佇刺蔣案發生ê時,是台獨聯盟佇美國ê執行秘書,佮鄭自財﹑黃文雄私下真有交陪。伊講:讀冊只有讀一學期,紲--落-去就一直無閒組織ê工作。刺蔣案發生了,伊已經辭台獨聯盟ê工作,總是熱心出面負責募保釋金,因為按呢,會當講是佇彼擺「海外台灣人空前大團結」ê募款運動中一个真重要ê見證者。佇風暴佮熱情ê中心,伊看著予人真感動ê赤誠,看著真濟人單純ê付出,嘛看著權力鬥爭,看著自私、心肝狹tù-tù ê領導者。伊滿腹肚是故事,看代誌有伊家己一套,總是只有肯講出較光明予人會感動ê部份,對無建設性ê「內幕」,伊無啥願意去講。
張文祺蹛佇歐洲有名ê大學城Uppsala,太太Elisabet佇大學醫學院工作。這是佇廣闊平野頂面ê古城。坐巴士對公路過--來,遠遠就看著哥德式老禮拜堂兩座尖尖ê鐘塔。熱天,平原真青翠,入城了,看著真濟跤踏車,雖然是暑假,路--裡ê跤踏車佮路邊ê冊店,猶是有大學城ê氣氛。我一路予e-kheh ê人群逼甲真tsak ê心情,到tsia才安靜--落-來。
張文祺是六十歲人--ah,總是一頭厚厚ê頭毛猶烏sìm-sìm,穿插簡單ná少年囡仔,行動言語活潑,嘛ná少年囡仔。只有嘴唇頂白--去ê喙鬚,透露伊ê歲數。這幾冬以來,伊有幾擺轉去台灣協助一寡台灣本土文化工作,替一寡政治人物pháng基金會,做執行ê工作,無計較金錢名聲,嘛毋捌激一个pān,時常穿牛仔褲佮義工鬥做粗工,tiānn-tiānn予人看無,予人喝來喝去。慣勢活佇講究平等﹑人權ê瑞典社會,張文祺對台灣社會ê貪慾橫霸﹑歧視弱者﹑心肝礙﹑意氣雄ê等等現象,真歹適應。
我佇張文祺兜蹛兩工,聽伊講真濟故事,對in爸母彼代到阮這代,伊講:「蕃薯仔牽藤牽牽--leh規大kuānn。」台南安平望族出身ê張文祺(伊家己真無愛予人稱呼是望族ê子弟),所捌老一輩ê親戚朋友,真濟是台灣工商、醫界、藝術界有貢獻ê人,美國ê台灣人運動又閣是另外一大攤故事,九十年代台灣新氣象,海外為自決運動拍拚ê人回國了ê遭遇、改變,閣有真濟通講--ê。伊對人名ê記智好,講人ê故事,揀好ê一面來講。有ê人,伊只有會講:「我想無,in是按怎會變按呢?」
民進黨ê新政府內底,充滿予張文祺感覺「是按怎會變按呢?」ê代誌。「變天」了後,原本時常來刁難伊ê中華民國駐瑞典辦事處ê人員,突然間對伊客氣--起-來,kā伊當做是「僑領」。新任ê政府官員,若是對海外ê台僑佮華僑演講,口口聲聲是「咱中國文化」,講台灣是「中國文化圈內面上民主ê所在」。伊聽著這款講法,心內真是痛苦,講台灣哪會遮爾欠缺主體性佮主體意識!




4.Elisabet

張文祺ê太太Elisabet (無h)是一位幼秀可愛,充滿智慧佮勇氣ê女性。伊佮咱一般人心目中高強大漢ê北歐美女造形無仝款,細細漢幼骨ê身材,靈秀ê面,金色ê頭毛鉸(ka)甲短短,講話輕聲細說,總是內容真有份量。
Elisabet ê爸母兜佇咧離Uppsala一千公里外ê北爿,是真寒冷ê地帶。總是由寒冷地帶來ê Elisabet是一个真溫暖ê人。伊歡喜講起細漢飼羊仔ê代誌予我聽:雙生仔ê羊仔囝有一隻予老母放sak,因為羊奶無夠飼兩隻羊咩仔。伊就用牛奶罐仔將彼隻細隻羊飼到肥tsih-tsih,閣將伊飼到老,毋甘予人掠去刣。
這款對動物ê愛心,伊一直攏維持--落-來。張家tsit-má飼一隻白色虯毛ê狗,叫做Lōo-té,嘛是一隻「孤兒狗」,本來ê主人自殺過身--去,Lōo-té無位通去,Elisabet就收容--伊。Lōo-té佇張家ê日子看--起-來真好,「爸爸」﹑「媽媽」攏愛伊愛命命,不時有通好出去耍,人客(親像我)若看著伊兩蕊烏蕊蕊ê目睭佮發出祈求ê聲ê細粒笑詼鼻仔,心就會軟,就會提葡萄、香瓜,擲入去伊一直流瀾ê喙。
Elisabet雖然對逐家下「禁止飼狗」ê禁令。總是,伊家己嘛是會將Lōo-té抱踮跤頭趺頂懸,將家己ê暗頓分一兩喙予--伊,親像一个sīng囝ê老母。
伊家己ê兩位囡仔攏已經成年,讀冊拍工,有家己ê世界。查某囡順麗不時敲電話轉--來,母仔囡叮叮噹噹講話一講就是點外鐘。我欲離開ê彼日早起,伊想欲去順麗拍工ê咖啡店探一下,總是伊拄好值班值了,轉去歇睏,Elisabet雖然失望,總是尊重查某囝ê作息,無欲去kā伊吵。遮爾尊重囝兒ê老母,真是難得。
Elisabet對人、對動物真慈愛,愛花愛草愛種作,總是對政治、社會公義等等議題,伊ê目光是利利利,真有批判力。伊出自文學--ê、人性ê敏感佮判斷力,予讀政治出身ê張文祺真佩服。張文祺捌設比喻講,伊家己看代誌,就是只有烏白兩色,Elisabet會看著烏白中間ê phú,閣會詳細來辯明這款phú佮彼款phú無相仝ê所在。伊捌真濟語言,心胸開闊,有世界觀,有文化情。伊thōng大ê向望是退休了,會當蹛入去一棟古早作穡人ê厝,佇田園ê自然世界中,享受文學佮大自然ê生活。
若是in這个眠夢會成,我想,in ê文學農莊,就會是一个野草莓開花ê所在。


5.女部長拜會張文祺

Elisabet真關心台灣。80年代,張文祺猶名列「黑名單」,無法度轉去台灣ê時,伊就tshuā查某囡、後生做伙轉去台灣見阿媽,熟似親戚朋友。對台灣ê社會現象,伊真有家己ê意見佮看法。這幾冬張文祺較捷轉去台灣,會將逐項變動佮奇怪ê代誌一一說明予伊聽,所以,伊可能比我閣較知影台北政壇佮文化界ê一寡代誌。
我拜訪張文祺ê時,拄好一位民進黨政府ê新閣員佮隨員三十幾人來到北歐。這位女部長是台獨運動中真受尊敬ê人物,因為伊是為台灣人ê自由佮尊嚴來付出性命ê自焚者ê寡婦,做代誌認真,立場堅定。總是伊擔任部長以來,佮規个新政府拄--著ê問題仝款,就是用人ê策略予舊時同志sa無,真受批評。伊猶是立委ê時,tshuā查某囝出國渡假ê時,張文祺捌招待伊佮查某囝。
Elisabet對女部長真有意見。照伊ê看法,無論是毋是受政治考慮ê轄制,攏無應該對下手鬥相仝ê人刻薄無情。伊講女部長輕輕鬆鬆解除認真tuè--伊ê忠心手下ê職務,起用佇國民黨內人面闊ê厲害女性做秘書,這是siunn過現實啦!(*張文祺先生請我毋通將這段發表--出-來,因為伊感覺按呢予台灣人真無面子,蓋成台灣人攏真刻薄。我認為,一位部長佇特別處境ê作為,袂當代表所有ê台灣人。顛倒咱著互相批判求進步,所以我猶是照當日ê話題來寫。)
這日,拄好我佮黃晴美相約,佇張文祺ê厝內相見。張文祺才將黃晴美夫婦對驛頭接轉來厝,電話就響啦。女部長親身向張文祺請安,閣講,伊佮隨行ê人拄好來到佇Uppsala,問看會當佮伊見面--無?
張文祺是熱情ê人,隨時就應好,講欲去山頂古堡接--in,人越頭就出門,無kā灶跤無閒ê Elisabet講一聲。
我想起,若照台灣人ê規矩,可能逐家著愛等人客來,互相客氣請安,然後講寡無趣味ê代誌,黃晴美無閒規早起,由斯德哥爾摩tshuân來ê中晝頓就無味--去--ah!
因為Elisabet做人真親切好鬥陣,予我敢用對媽媽sai-nai ê聲調講:「我無愛等人客來食中晝。」
Elisabet講:「In無受邀請。」伊菜炒炒--leh,阮就攏坐落來食晝,無等男主人轉--來。遮爾有人權ê家庭,我真佮意!
當張文祺tshuā部長佮代表處ê官員入--來ê時,Elisabet並無起身kā in請安。女主人無tín動,阮嘛攏靜靜坐佇hia。真gâu看面色ê部長秘書,用北京話懸懸ê音調,不斷呵咾厝內布置有格調,呵咾阮桌頂ê菜色(炒米粉、山東白菜佮鴨肉),閣過來mua Elisabet ê肩胛頭,呵咾伊會曉煮台灣料理。Elisabet猶是冷冷,無講啥。使館ê少年官,佮Elisabet有熟似,kan-na問一句:「哦!食中晝喔!歹勢,攪擾。」就乖乖bih去花園仔。過去,代表處時常刁難有台灣意識ê台僑,民進黨執政了,代表處ê人忽然變kah真客氣。總是Elisabet對in的態度猶是前後真一致。目前佇瑞典ê「代表」是過去國民黨典型ê「黨政兩棲」重要人物,雖然貪污受檢舉,猶是保留原職。總是,伊佮伊真有pān ê夫人,佇Elisabet ê厝頂下嘛無膨椅通坐,佮逐家仝款去坐踮外口花園仔。
Elisabet無講啥,箸攑--teh,安靜食飯。人客一个一个攏表現出真謙卑真客氣ê款,連討欲去便所嘛攏足謙卑客氣。
女部長皮膚幼白,穿甲真典雅,講話溫柔,毋知伊有感覺著Elisabet真有批判性ê「無合作」態度--無?總是經過遐爾濟風湧ê部長,就算心內有無歡喜,嘛是猶顯出真有涵養ê款,過來佮黃晴美、黃晴美ê丈夫、佮我握手,聲甜甜講,伊閣來著愛飛去巴黎。伊是一位真有吸引力ê女性。不過,佇這个新舊政府定位袂清,台灣人ê尊嚴佮自我認同變無明--去ê時,佇這个厝頂下,伊肩胛頭揹舊官僚ê枷,伊過去ê光環,伊本身ê好氣質,攏褪色--去。
黃晴美ê丈夫Percy Andersson拄好參加一个會議了,有結ne-kut-tái,伊閣生做仙風道骨,會當kā人講伊是某某教授,阮笑講,Percy予阮這桌無pān ê庄跤人,看--起-來有「佮國際友人文化交誼」ê款式。中華民國駐瑞典代表彼位舊官僚佮伊ê夫人,若是有啥物無歡喜,阮會當講:阮咧做國民外交!
等人客一一去便所了,拜會也就結束啦!女部長猶是用甜甜ê笑容向阮告辭,陪伊來ê人面攏無表情,一个一个緊緊suan--出-去。張文祺等in ê車駛走--ah,才會當坐落來食米粉。
我想,若是佇另外一个時空,有可能我會歡喜見著女部長,甚至會對伊講鼓勵ê話,總是,伊予國民黨ê舊官僚、安全人員佮不斷講話ê秘書圍tiâu-tiâu,親像關佇懸懸城堡內ê女王,就是勇敢ê武士,嘛救伊袂出--來。我揣無話通講。
Elisabet態度真自然,她嘛無欲予人歹看,只不過清楚表明:「恁毋是我所邀請ê人客。」伊這款用平淡ê心「見官」ê態度,予我真感動。我講,瑞典政治人物是毋是攏真自然無pān,親像予人暗殺ê總理Olaf Palmer,是一位騎跤踏車,堅持無用衛兵佮保鑣ê政治人物...。
Elisabet利利回答:「這是伊所用心經營ê形象,啥人知伊是毋是真正無欲顧家己ê安全?啥人知伊受暗殺,是毋是因為絞入去國際軍火生理有關係?」
這就是Elisabet,佇伊利利ê眼內,無政治明星,無偉大ê殉道者,只有一个一个平凡--ê,予慾望佮情勢sak咧行ê人。


6.主教公署

張文祺所蹛ê城市Uppsala毋但是一个有名ê大學城,嘛是重要ê宗教城,有一間大大間ê主教座堂。瑞典ê國教屬於基督新教路德派,真重視儀式佮制度,真講究表面工夫,過去是敬虔﹑嚴肅,現今是變甲真冷真無氣力。
張文祺tshuā狗仔出來散步,順紲陪我去參觀哥德式ê主教座堂。
禮拜堂真大真懸,邊仔有神學院佮主教公署。對文藝生活真有趣味ê張文祺,認真報我知:這間大間ê主教公署,就是柏格曼(Ingmar Bergmann)拍「芬妮佮亞歷山大」電視影片ê所在。伊按呢講,引起我強烈ê好奇心,一直咧nih跤尾,看予鐵欄佮矮樹圍--起-來ê大間石頭厝。古典ê大厝樸素總是真氣派,予人會敬畏,欠親切感。
「芬妮佮亞歷山大」是柏格曼晚年ê作品,用囡仔ê眼光,來看藝術ê世界佮宗教ê世界、生佮死ê交纏、衝突。芬妮佮亞歷山大是佇演員世家大漢ê囡仔。老爸過身了,媽媽閣嫁予受人尊重ê Uppsala主教,芬妮佮亞歷山大對充滿音樂、笑聲、遊戲、鬧熱、日光ê藝術家家庭,進入去phú色、禁慾、嚴肅、充滿驚惶佮病疼ê主教公署ê生活,真袂適應。情感豐富閣敏感ê亞歷山大,用囡仔有限ê氣力佮堅強ê意志,反抗主教ê嚴格教育。In ê媽媽發現這个婚姻是一个真大ê錯誤,彼位予人尊敬ê宗教家其實是一个病態、無安全感、自私可怕ê人,總是伊已經無法度逃脫。亞歷山大時常會看著已經過身ê爸爸,徛佇hia,用憂愁無奈ê表情看in受苦。亞歷山大怨恨爸爸siunn過早離開in,怨嘆爸爸無氣力拯救in。好佳哉有一位猶太古董商,藉口講欲向主教買一个古早ê橡木大櫃,將囡仔偷渡離開主教公署。彼暗,主教啉太太ê安眠茶,睏甲無法度阻止太太出走,厝內一位發神經ê親戚閣拄好車倒火油燈,kā家己佮伊攏燒死。芬妮佮亞歷山大佇連紲ê意外中,重新轉去溫暖有人性ê藝術世界。
柏格曼本身是牧師囝,宗教佮藝術世界ê衝突,佇伊ê身上留落袂少ê痛苦痕跡。伊ê作品中時常有深沉ê宗教意識,伊ê電影對人內心幽暗ê世界有真利ê解剖。
行入去主教座堂,拄好神學院ê學生佇hia咧早禱,我坐落來聽in唱詩歌,中古世紀ê歌調,神秘清幽,親像離現實真遠。學生唱了真沉重無力。基督教ê傳統佇瑞典漸漸失落氣力,神職人員親像公務員,照規矩舉行禮拜、聖禮,總是無啥物熱情。
十八世紀、十九世紀瑞典有興起敬虔派ê宗教奮興運動,特別是庄跤所在,有起真濟細間ê「宣教禮拜堂」。敬虔派ê信徒有ê無願意閣去國家教會禮拜,家己形成一个一个小團體,有ê留佇國家教會內底,總是堅持聖經逐字是聖神所寫,無願意接納啟蒙運動用文學批判ê方法來解說聖經。這款ê宗教運動,其實佇全世界攏看會著,不過,毋知是毋是因為地荒寒、生活艱苦、收成bái,十九世紀ê瑞典敬虔派ê基督教徒變成是一个真冷酷ê小團體。
柏格曼就有描寫過伊ê老爸老母少年ê時,佇敬虔總是冷酷無情ê庄跤所在牧會ê悲劇。彼所在ê人,就是無愛接納對都市來ê少年牧師夫婦,雖然in盡力付出,甚至一再委屈家己,總是偏見佮無信任ê氣氛親像利鋸,鋸傷in ê靈魂,兩人ê婚姻受創傷,囡仔ê心靈嘛承擔袂起。
佇這款ê傷害中長大ê囡仔,心內猶帶著對媠ê事物ê欣慕,會當夢想野草莓開花ê所在,真是一个奇蹟。芬妮佮亞歷山大會當逃脫沉重、扭曲ê「主教公署」,轉去有色彩、有眠夢、有笑聲、有希望ê「活人世界」,予觀看ê人,心頭嘛變輕鬆--起-來。雖然導演家己予憂鬱症包纏,常常失落性命意志,總是伊予咱這个觀看ê人,得著淡薄安慰佮希望。
Elisabet kā我講,伊嘛是出世佇真敬虔ê庄跤所在,所以伊是真反對宗教--ê。伊看著真濟敬虔ê人,心肝礙闍闍,對無合佇in ê生活倫理ê人真殘忍,予伊足受氣。敏感、體貼--人閣真有正義感ê Elisabet,無法度接納這款ê宗教。我講,宗教ê面相誠闊,人會去追求一个超越世俗ê境界,會去追求心靈ê平安佮一个外來ê氣力,來幫助咱面對世間ê怨恨、鬥爭、貪欲,以及真歹拍破--ê、不義ê結構。總是宗教猶是這个世間ê一部份,
人ê宗教行為有時是真正無愛心,顛倒是予別人受苦--ê,是一个不幸ê事實。我猶是相信,有愛ê宗教心,會當成做對抗不義ê潮流ê大氣力,我ê使命就是去引tshuā有宗教心ê人,去認捌愛,去行公義,去體貼神ê心意,毋是用家己ê心意佮倫理標準代替神。
行出大教堂,閣再行過主教公署。透過鐵欄佮神秘ê樹欉看--過-去,天藍甲親像是油畫內底ê天。總是空氣足冷,大厝宅猶是遐爾嚴肅,我佇冷冷ê氣氛中,小可起ka-lún-sún--起-來。張文祺行--過-來,將狗仔抱佇手中,笑笑,講:「我用狗仔ù燒。」充滿活氣ê日常生活閣對阮四周圍向阮流--來--啦。


7.一台叫做「風颱」ê船

晴美姊ê瑞典翁婿Percy Andersson是一位藝術家,拄好為著Uppsala ê一个社區完成一件裝置藝術作品,是一台叫做「風颱」ê船仔。張文祺夫婦、晴美夫婦佮我做伙坐入去張--家ê細台車,去看「風颱」。
「風颱」是一台木造ê帆船,親像挪亞ê大船停佇小山崙仔頂,船khi一爿--去,船身只有tshun一半。駕駛艙內有會當駛ê舵輪,桅杆頂有一排彩色ê船旗,是Percy邀請社區ê囡仔做伙彩繪--ê。
我真欣賞這台船仔ê設計。晴美姊解說Percy ê構想予我聽:「這是希望囡仔會當盡量發揮in ê想像力,in所看--著ê船已經沉一半,著去想像規隻船是啥物款,想像風ê來向,想像按怎渡過危險。」
我嘛發揮想像力,轉來厝內了,寫一首描寫Percy作品ê詩:


風颱

起風囉!
東北風掃過小船頭
雨水suah-suah-suah
若千萬支針
橫橫插入船旗
船khi一爿
海湧兇sà-sà灌--落-來
滿船ê水
想欲戽也戽袂離
著掠著方向
耐心等待
慇慇勤勤操作
人生ê小帆船
風颱若過
猶有長長ê海路愛行
一台號做「風颱」ê木船
裝設佇Uppsala郊外
囡仔tshit-thô ê沙崙仔頂
船邊
流浪天涯ê人徘徊
三十冬前政治ê風颱
將in掃來
自由開闊ê海面
冷風透
七彩ê船旗
佇風中擔頭
歡喜拍pho̍k-á
熱帶ê風颱
佇萬里以外
將孤舟扶定
渡過風颱ê流浪者
彼此問講:今生今世
豈(kiám)會閣駛入
故鄉ê風颱眼?
寫這首詩ê時是2001年六月,今張文祺閣衝轉去台灣ê風颱眼囉!伊講真擔心台灣ê主體性會失落--去,感覺一定愛替台灣做寡代誌,就是暫時無發揮ê空間嘛無要緊,佮朋友做伙賣麵嘛好。伊kā佇Uppsala ê菜園仔整理理--leh,就轉--去--ah。伊對台灣寫批來講:因為風颱,麵店淹水,連賣麵ê計劃攏無法度真順利進行。
新ê風颱閣再威脅台灣。我全心盼望:佇野草莓花ê芳味中所保存--落-來ê純真熱情,會當佇充滿風波ê台灣,帶來一點仔看會著藍天ê啟示。
(2001/10/21)


挽花-佮黃晴美相搪(sio-tn̄g) (海外台灣人之一)

王貞文
清冷ê風透透
天頂ê雲飛緊緊
連鞭tsinn-tsinn做伙
色緻陰沉
連鞭散做
幼幼白棉花
雲外ê藍天
清清純純
忽然間
貼倚--過-來
熱天拄拄仔來到
北歐冷冷寂寞ê土地
青翠ê草埔用
規片燦爛ê草花迎接
長長ê白日
伊跤步輕快
親像囡仔
用深深ê情
觀看路邊一蕊
恬恬咧笑ê粉紅草花
遐有大自然深沉ê智慧
遐有喜樂ê氣力咧流
三十冬ê流亡生涯
喪鄉簡樸ê生活
伊無怨慼
嘛無phín-phóng
三十冬前佇紐約
Nì-sàng一粒拍歪--去ê銃子
宣告台灣人ê尊嚴
警衛人員
親像規群烏鴉
圍倚--來
伊ê翁婿予人定義做主謀者
仝時受掠、受審判
毋甘願坐不義ê監
逃亡來到歐洲
台灣人爭取尊嚴ê戰線
竟然就按呢
延長到北歐
命運將伊hiat落
異鄉異國
伊胸坎挺--起-來
迎接新挑戰
今逐家一直問
為著一个尊嚴ê象徵
敢有值得付出
人生ê幸福做代價?
伊講,伊毋捌按呢問
為著一件值得去做ê代誌
放棄色彩豔豔ê玫瑰園
是人本來就應該有ê選擇
浸落去嚴酷ê自然
才會真正體會
細項物件ê媠
草葉色緻有深有淺
草花細蕊總是深緣
佇伊ê手中
簡單ê草花草葉變成
驕傲有尊嚴ê花藝
北歐ê熱天
日頭猶是遐爾仔蒼白
雲影變化無定
雲若破開ê時
藍天特別純潔
伊已經是三个孫ê阿媽
無化妝ê笑容
猶親像一位少女
(2001.6.26定稿)


風颱 (海外台灣人之二)

起風囉
東北風掃過小船頭
雨水suah、suah、suah
Ná千萬枝針
橫橫插入船旗
船khi一爿
海湧雄雄suah、suah灌--落-來
滿船ê水
想欲戽也戽袂離
著掠著方向
耐心等待
殷殷勤勤操作
人生ê小帆船
風颱若過
猶有長長ê海路愛行
一台號做「風颱」ê木船
裝設佇Uppsala郊外
囡仔tshit-thô ê沙崙仔頂
船邊
流浪天涯ê人
三十冬前政治ê風颱
將in掃來
自由開闊ê海面
冷風透
七彩ê船旗
佇風中擔頭
歡喜
熱帶ê風颱
佇萬里以外
將孤舟huānn定
渡過風颱ê流浪者
彼此問講:今生今世
敢會閣駛入
故鄉ê風颱眼?
(2001.6.28定稿)


伊ê窗-佇黃晴美厝--裡(海外台灣人之三)

清早
坐佇伊ê窗前
海鳥長闊ê翼
掃過
深綠色ê松林
松林ê後壁
是毋是深深ê海灣?
窗仔ê內面
是毋是心靈歇睏
ê所在?
好奇ê訪問者
佇狹狹ê廚房
設想三十年來
一位台灣女性
漂浪ê生涯
「我是台灣人
嘛是世界公民」
伊講起
無分國界ê
人道關懷
三十外年無放棄ê
人道情
窗仔外
深藍ê大海
無邊 開闊
伊佮翁婿駛船出海
細膩tuè風來行
鹹風內有
自由ê滋味
窗仔內
故鄉ê圖冊滿冊架
一捾念珠仔清圓
深沉 安寧
伊恬恬寫稿
紀念台灣運命
(2001.7.3定稿)

註:「海外台灣人」系列三首得著第一屆海翁台語文學獎詩類正獎。這三首詩收錄佇王貞文《檸檬蜜茶》台語詩集;2015年9月,島鄉台文工作室出版。
王貞文牧師簡介(1965-2017):
佇嘉義市ê基督教家庭大漢,台南神學院神學研究所卒業,捌佇德國Kirchliche Hochschule Bethel進修博士學位,2004年起佇台南神學院擔任講師,2005年封牧。有出版過濟濟華文著作,2006年出版《天使》台語小說集,2015年出版《檸檬蜜茶》台語詩集,是台灣基督教文學重要ê作家。#台文BONG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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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人間‧晴美:黃晴美紀念文集
作者:黃文雄、鄭自才、黃晴美等
編者:廖宜恩、陳豐惠
ISBN:9789578018426
出版日期:2018.03
E-mail:a4791@ms15.hinet.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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