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耀仁
自我開始有系統leh學台語，上早ē-tàng講起到2021年陳豐惠老師ê台語課，hit-tsūn uì羅馬字開始學習，tsiah慢慢仔重新體會台語tsit个語言。想bē到--ê是tī學台語聲調ê過程當中，mā去揣著台語kah中國古典詩詞之間ê關係。我感覺tsit款體會koh-khah珍貴，所以想beh用tsit篇文章，來分享一寡我粗淺ê理解。
自真早以前開始，我對中國古典詩詞就真有興趣，tiānn-tiānn想beh tī tsiah束結ê文字內底，走揣詩句後壁ê故事或者是詩人ê心情。但是tsit幾年開始慢慢仔發現講，一篇hōo人有共鳴ê 詩詞，m̄-nā是故事kah心情niâ，其實文字內底mā有藏tsiok濟mê角。
我感覺台大中文系劉少雄教授講了tsiânn好，伊講，所謂ê「文學性」無應該kan-na探討詩人一世人ê精彩iah是悲慘ê故事niā-niā。因為假使án-ne，就ē變做只是leh比較啥人ê人生khah有戲劇性niâ。重點應該是ài看tsit个詩人面對艱苦ê時tsūn，是按怎去選擇每一个文字去kā伊ê心情描寫--落-來。Tī tsit个過程當中，m̄-nā ē-tàng知影伊看人生ê態度，mā是文學性一个tsiok重要ê所在。
譬如講中國宋朝出名ê詞人李清照，lán若先uì伊ê背景來看，ē-tàng知影tī李清照少年ê時tsūn，因為厝內人lóng做官，所以生活過了不止仔sáng勢，而且uì伊早期ê作品mā ē-tàng感受著伊kah in翁婿趙明誠ê感情應該mā真好。
但是到kah寫tsit闋（khuat）《聲聲慢》ê時tsūn，已經來到伊beh 50歲，hit-tsūn中國宋朝已經有規半爿hōo金人占--去--ah。Tng當時ê李清照南下逃亡，孤一人tshia十規車in翁仔某兩人收藏ê文物，結果tī路--裡大部份ê寶物suah lóng去hông搶了了，而且想bē到無幾年了後，愛人趙明誠mā因為破病過身--ah。
所以tsit-tsūn李清照所面對ê人生，ē-tàng講是「國破家亡」。而且因為身體開始無好--ah，心內ê委屈koh加上外面ê打擊，hit款悲傷就ná像一口khuì kénn tī嚨喉內，吞mā吞bē落、吐也吐bē出喙。
Tī lán理解背景了後，就ē-tàng開始來看《聲聲慢》tsit闋詞，來看李清照是按怎來描寫 tsit个坎站伊心頭ê悲傷。Lán ē-sái先用華語唸一擺，koh用台語唸一擺。重點是一定ài唸--出-來，tsiah有法度用聲韻去體會著兩種語言之間ê差別，iáu有李清照用心經營ê氛圍。
《聲聲慢》 李清照
尋尋覓覓，
Sîm-sîm-bi̍k-bi̍k,
冷冷清清，
líng-líng-tshing-tshing,
悽悽慘慘戚戚。
tshe-tshe tshám-tshám tshik-tshik.
乍暖還寒時候，
Tsā luán huân hân sî-hōo,
最難將息。
tsuè lân tsiong sik.
三杯兩盞淡酒，
Sam pue líong tsán tām-tsíu,
怎敵他、晚來風急？
tsím ti̍k tha, buán lâi hong kip?
雁過也，正傷心，
Gān kò--iá, tsìng siong-sim,
卻是舊時相識。
khiok-sī kiū-sî siong-sik.
滿地黃花堆積。
Buán-tī hông-hua tui-tsik.
憔悴損，
Tsiâu-tsuī sún,
如今有誰堪摘？
jû-kim iú suî kham tik?
守著窗兒，
Siú-tio̍h tshong-jî,
獨自怎生得黑？
to̍k-tsū tsím sing tik hik?
梧桐更兼細雨，
Ngôo-tông king kiam sè-ú,
到黃昏、點點滴滴。
tò hông-hun, tiám-tiám-tik-tik.
這次第，
Tsé tshù tē,
怎一個愁字了得！
tsím it kò tshiû--jī líau-tik!
李清照tī《詞論》內底bat講過「詞，別是一家。」在我理解，意思是講「詞」tsit个文體，應該ài kah「詩」有一个清楚ê分界。Mā因為詞khah早lóng是kah音樂做伙表現--ê khah濟，所以 是一種「聲音」ê文學，bē-tàng kan-ta用目睭讀niā-niā，ài真正唸--出-來tsiah有法度去體會文字內底ê音樂性。所以不管是長短ê句型，iah是詞tsit種文體所包含ê tsiok綿、tsiok幼ê情緒，lóng kah詩hit款講究平仄（piânn-tseh）、對句、字數ê文體完全無仝。
押韻
Lán先用華語讀一遍了後，應該ē發現一个tsiok怪奇ê所在：規闋詞到中間左右就開始無leh押韻--ah。Tuì拄開始「覓、清、戚、息、急」iáu-koh有押「i」tsit个韻母，但是行到尾--à「識、摘、黑、得」tsit幾个字，華語ê聲韻完全無tuì-tâng。M̄-koh，lán若重新用台語唸一擺，就ē發現完全無仝ê結果，本底無押韻ê詞lóng完全通--ah。
入聲字
Lán用台語讀一遍了後，就ē發現頭先講--著ê「識、摘、黑、得」tsit幾个字ê聲韻，lóng押tī「ik」tsit个韻母，tsia-ê字lóng是華語khah唸bē出--來ê入聲字。
但是李清照tī《聲聲慢》內底使用大量ê入聲字，án-ne ē有啥mih效果？在我理解，因為入聲韻尾收束ê特性（-p/-k/-t/-h）hōo聲tsiok短，咬字mā咬kah真緊。所以規篇《聲聲慢》讀--起-來，就變做有一種si-si-su̍t-su̍t ê感覺——tsit款感覺遠遠leh聽，bē輸一个人恬恬leh流目屎，但是m̄敢哭出聲hit款悲傷ê情緒。
Ná哭koh ná訴情
Tsit款用入聲字kā詞句變做是一个人恬恬leh哭ê聲音，在我leh臆，就是李清照刁工beh經營ê一个效果。因為若是beh形容悲傷，其實有千百个詞ē-tàng用，可比「悲哀、悲傷、憂愁、煩惱、絕望」，但是哪ē tsiah拄好，《聲聲慢》詞句ê上尾字，伊所揀--ê suah lóng是入聲字？我感覺就是因為kan-na入聲字，tsiah ē有tsit款聲音ê效果。
無tè tháu ê哀傷
在我感覺，另外一个重點，就是入聲字聲短ê特性，ē hōo情緒iáu未講出喙，就硬去hōo切斷，bē輸一口khuì kénn tī心內無法度消tháu。
可比講tsit幾tsuā：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sik）」。
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kip）」？
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sik）」。
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tik）」？
我簡單翻譯：
Tī寒--人熱--人交替ê時tsūn，心臟phi̍h-pho̍k跳，kiōng-beh bē喘khuì。以早心情若鬱卒，酒lim-lim--leh就準煞，但是tsit-má酒lim--落了後，等到暗頭仔風一下吹--來，身體就bē堪--得--ah。
天頂ê野鳥，kám是uì阮北爿hit个已經hōo人占--去ê故鄉飛--來--ê？若準講án-ne，lán mā算老朋友--ah。想著家己漸漸老--ah，破病koh散赤，bē輸lak規塗跤ê黃花，上好ê年歲過--去了後，kám koh ē遇著真心對待--阮ê人？
尤其我感覺寫kah上好--ê，是上尾tsit句：
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hik）」？
倚tī窗仔邊，我是beh按怎一个人去面對看無未來ê暗暝？
頂面所講--著ê情緒，其實lóng是tsiok悲傷、甚至tsiok想beh吐一口長長ê khuì來消tháu--ê，但是李清照每一句ê尾字lóng用入聲字輕輕仔點--一-下，一下仔就結束。尤其「怎生得黑」tsit四个字，讀--起-來是tsiah-nī響、聲音tsiah-nī短，hōo你bē赴反應就講完--ah。目屎tsiah準備beh滴--落-來，伊suah越頭就走--ah，一口khuì bē輸去hōo硩tī心內，無法度抹消。
所以lán若uì tsia-ê詩句慢慢仔去探討，其實ē-tàng揣著真濟線索，去猜想詩人tng當時創作ê心情。Mā hōo幾若千年了後讀著《聲聲慢》ê我，ná像雄雄去看著一道閃光，kā我giú倒tńg去到一千年前李清照ê房間，去體會伊ê悲傷、伊ê痛苦。
雖然人lóng講「作者已死」，詩人kā詩句寫--落-來了後，beh按怎解sueh lóng是讀者ê自由--ah。但是李清照是一个tsiah-nī仔有才情ê詞人，而且koh講出「詞，別是一家。」我相信tsia-ê mê角就準講伊無講，mā一定是伊用心經營--ê tsiah tio̍h。
感謝逐家kā tsit篇文章看hōo完，因為拄開始leh學習寫台語ê文章，假使有khah無順ê所在tsiah請逐家多多見諒。Tsit款文學kah台語ê共鳴，真正是hōo我tsiok感動ê代誌。Mā感謝因為學習台語，我tsiah ē-tàng體會著tsiah-nī仔特別ê禮物。
